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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评论
毁灭与复活——吉狄马加《致马雅可夫斯基》一诗的前生后世
发表时间:2016-03-19 14:24:33       来源:中国梦文学网       作者:石厉


苏联著名插图画家沙兰科维奇·瓦西里·彼得洛维奇为马雅可夫斯基长诗《列宁》所作插图


◎伟大的诗歌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具有洞穿一切迷雾的语言光芒,诗人因此会在诗歌中不仅与风云际会,也常常与灵魂和诸神并肩,更重要的是,他会超越时代,将自己的思想与描述远远地置放在未来的某一个据点。

◎力求形式的完美,与表现内容的丰富、明晰并无矛盾,重大而富有意义的内容对诗歌表现形式的要求可能更为高超。马雅可夫斯基,在这两个方面都达到了他所处时代的高度,所以他的诗歌,也同时就是一场席卷人们精神世界的抒情风暴。尤其在今天,吉狄马加重新对马雅可夫斯基进行诗歌式的隆重追认,不仅具有诗歌之外唤醒人们对共产主义运动进行再次体认的重大现实意义,也具有重建诗歌价值认同的重大艺术意义。

人性常常自我陷落,所以我喜欢阅读那些能从人性的低洼处超然而出的作品。荷尔德林说,哪里有陷落,拯救之力就在哪里生长。在当代中国诗歌史上,当许多诗人都在自我的内心世界徘徊挣扎的时候,吉狄马加最初的作品《一个彝人的梦想》组诗就是以自己民族的历史与故土作为诗歌的梦乡,超越琐碎的自我,以深厚的底蕴,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成为中国诗歌的重要地标;从这里出发,后来走上青藏高地,仰望雪山之巅,以自在观照他在,写成近似神话的《雪豹》长诗,成为近100年来汉语新诗写作的一座高峰。近期,他撩开百年历史的烟云,将自己的内心敞向上个世纪初,又写下400余行的长诗《致马雅可夫斯基》 (见《人民文学》杂志, 2016年第3期) 。这部作品,以诗性的长管窥测了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精神的奥秘。大凡写给另外一位诗人的致诗,其结构与调式天然是双向的,这首诗歌似乎给人眼前呈现了两个汪洋大海,但是精彩纷呈的重合就在他语言的滔天巨浪中。任何单一的世界不管其多么纯粹,也只是一片初开的混沌,只有自我与他者的世界在互相的印证与参照中,真实的状态才能够以构成的形式清晰地呈现,或者说,也只有在类似对比的结构中,事物的本质或真相才能够如其所是地成为它自身,成为诗歌作品所要成为的高度与深度。

阅读吉狄马加这首400余行的《致马雅可夫斯基》一诗,随着他思绪的精彩跳动和诗歌语言的天才闪光,仿佛在20世纪的漫长隧道中行走了一番。

俄罗斯白银时代最伟大的女诗人茨维塔耶娃在写于1921年的《致马雅可夫斯基》一诗中,将马雅可夫斯基赞为“六翼天使” :“比十字架和烟囱更高/在火焰与烟雾中受洗/脚步沉重的六翼天使——”

茨维塔耶娃将他比作圣徒,这个圣徒带有现实中的一切焰火气味,或者在现实的焰火中得道成圣。但形象还是有些模糊。当马雅可夫斯基自杀后,茨维塔耶娃对马雅可夫斯基的分析好像越来越明晰,她对马雅可夫斯基与里尔克作了一番对比。她说:“大众对马雅可夫斯基的订货是:说我们;对里尔克的订货是:对我们说。两种订货都完成了。没有人把马雅可夫斯基称作生活的导师。同样,也没有人称里尔克为大众的喉舌。 ”接着她又说:“效力于自己的时代是绝望的订货。 ” (见茨维塔耶娃写于1932年1月《诗人与时代》一文,张变革译)言下之意,马雅可夫斯基是大众的喉舌,里尔克可称为生活的导师。但我并不这样认为,现代诗人很难做生活的导师,即使他们的诗歌写得再好,也难免因过久地沉湎于自我而导致其精神的混乱与分裂,他们只是语言的狂欢者和胜利者,在这一点上,无论马雅可夫斯基,还是里尔克,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前者是向外的语言狂欢者,后者是向内的语言狂欢者。

马雅可夫斯基生前一直是矛盾和压抑的,这与他自己的性格和行为有关。但他是真诚的,他对苏维埃政权的讴歌完全发自他内心深处的激情。他在诗歌中曾光明正大地宣告:“如果/我不歌颂/这嵌满五角星的/俄罗斯共产党无边的天空/我就不配作个诗人。 ”他为革命、劳动者唱赞歌,为列宁的去世而悲伤,为美好的理想和无数人憧憬的共产主义呐喊,更为爱情而忧伤和绝望。虽然在他死亡几年以后,斯大林赞誉他是苏维埃时代最优秀、最有才华的诗人,以致在很长时间中光彩夺目,但这与他自己又无关。而正如帕斯捷尔纳克所说,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被强行推广,如同叶卡捷林娜时代推广马铃薯,这是他的第二次死亡。事实上随着苏联国家的解体,帕斯捷尔纳克的这种预言得到了证实。马雅可夫斯基又一次遭到人们的嘲讽和遗忘。但是他的诗在替他控诉和说话,现在,终于有了另外一个声音,为他控诉和说话,所发出的声音几乎与马雅可夫斯基一样像重锤的敲击。马雅可夫斯基,在沉寂了近半个世纪之后,在诗人吉狄马加的致诗中,开始重新复活。

诗人吉狄马加与茨维塔耶娃不一样,茨维塔耶娃是在绝望中哀悼他,他则是喜悦地呼唤马雅可夫斯基的复活。在吉狄马加的诗歌表述中,马雅可夫斯基的复活就是因为铁锤一样的诗歌以及他那些铿锵有力的诗歌语言所描述的内容:

你回来——不是革命的舞蹈者的倒立

而是被命运再次垂青的马蹄铁

你可以从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影子一般回来,因为你嘴唇的石斧

划过光亮的街石,每一扇窗户

都会发出久违了的震耳欲聋的声响
(见吉狄马加《致马雅可夫斯基》 ,以下引此诗不再标注)

俄国未来主义者喜欢在公众场合制造轰动,他们的诗歌晚会具有挑衅性。他们身穿黄色衬衫,头戴帽子,持手杖,并在脸上涂满油彩,他们公开朗诵自己的诗歌,引来的是观众的怒吼和嘘声,但对先锋诗歌的首先欣赏,永远属于少数人。真正的诗人透过马雅可夫斯基戏剧性的形式与装扮,看到了他的诗歌的巨大魅力。据阿赫玛托娃回忆,年轻时的马雅可夫斯基和他未来主义的同伴们,在当时知识分子聚集的圣彼得堡“迷途的狗”地下酒吧朗诵自己的诗歌,深得勃洛克、高尔基、帕斯捷尔纳克等许多人的赞赏,她也是马雅可夫斯基的粉丝。马雅可夫斯基的形象,让人不得不联想到曾在俄国社会广泛流行的“圣愚”形象。马雅可夫斯基早在1915年写作《穿裤子的云》一诗时,就将自己比作耶稣基督十二使徒外的第十三个使徒。十月革命以前,俄国社会的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一些被认为具有一定的神秘力量、具有预见性、性格不同于常人或在生活中像傻子一样的人,这些人装扮奇特,被称为是基督的傻子,或者简称圣愚。他们有时独处,让人们去拜见,然后显示奇异的功能,有时出现在聚会场所或集市,咒骂行人,发出预言。我总以为1915年时的马雅可夫斯基将自己当做诗歌上的圣愚,当做基督门徒之外的门徒,就像尼采在《隐身的圣徒》中描述的那样:“愿你的幸福不要使我们沮丧, /尽管你全身裹着魔鬼的伎俩、 /魔鬼的机智和魔鬼的衣裳。/可是徒然!从你的眼睛里/却流露出神圣的目光! ”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让吉狄马加感到了他对革命具有圣徒般的虔诚。所以吉狄马加说,你就是你,你可以从天空回来。

当年马雅可夫斯基在哀悼列宁的诗篇中曾这样让人震撼地写道:“大街/好像一条/打穿了的伤口/钻心地发疼/痛苦地呻吟/这里/每块石头/都从十月革命/冲锋的脚步声中/认识了列宁。 ” (见《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 )莫斯科大街上认识列宁的每一块石头,也是因为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让我们认识了它们。这些石头,在今天,又犹如吉狄马加所说,被马雅可夫斯基“嘴唇的石斧”曾经划过而明光闪闪,而让每一扇窗户震颤。到此,我不得不说,列宁因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更加庄重,马雅可夫斯基因吉狄马加的重新描述而重见光辉。诗歌中,语言的能指就是诗歌的意象,但是如果没有语言所指亦即语言描述对象的支撑,语言意象的发生也就无从谈起。或者说,如果没有对革命的激情,也就没有马雅可夫斯基洪流般的诗情。吉狄马加与其说是在礼赞这样的诗歌,不如说他也是这种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具有书写目标的认同者,而最终诗歌显示其高下的是语言的穿透力,这也是马雅可夫斯基与吉狄马加诗歌的共同特点:

你是词语粗野的第一个匈奴

只有你能吹响断裂的脊柱横笛谁说在一个战争与革命的时代

除了算命者,就不会有真的预言大师它不是轮盘赌,唯有你尖利的法器可刺穿光明与黑暗的棋盘,并能在琴弦的星座之上,看见羊骨的谜底一双琥珀的大手,伸进风暴的杯底隐遁的粗舌,抖紧了磁石的马勒

那是婴儿临盆的喊叫,是上帝在把

门铃按响——开启了命运的旅程!

也许你就是刚刚到来的那一个使徒

伟大的祭师——你独自戴着荆冠

你预言的1916就比1917相差了一年

这个世界的巨石发出了滚动前的吼声

那些无知者曾讥笑过你的举动

甚至还打算把你钉上谎言的十字架

他们哪里知道——是你站在高塔上

看见了就要来临的新世纪的火焰

……

伟大的诗歌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具有洞穿一切迷雾的语言光芒,诗人因此会在诗歌中不仅与风云际会,也常常与灵魂和诸神并肩,更重要的是

他会超越时代,将自己的思想与描述远远地置放在未来的某一个据点。马雅可夫斯基曾经在1915年所写的诗歌《穿裤子的云》中就曾预见了革命胜利之日的盛况,只不过与1917年二月革命及十月革命只差了一个年头。在这首诗歌里,他嘲弄了阔太太们的爱情,揭露了资本主义的不公正、虚假和伪善,并号召以革命的手段消灭革命之前现存社会制度,并对革命的胜利进行了诗歌式的预言:“近视眼达不到的地方/饥饿的人群带头/一九一六年/带着革命的荆冠庄严行进。 ” (见马雅可夫斯基《穿裤子的云》一诗)一位将自己的身心随时都准备献给革命的诗人,只有当外在的革命运动与诗人自己内心的节奏完全合拍的时候,诗人才可能站在一个“高塔”上,对于革命具有神性一样的预测。正因为马雅可夫斯基对于这场革命,具有发自内心的真诚,因此吉狄马加在致诗中说,他尖利的法器,可刺穿光明与黑暗的棋盘,并能在琴弦的星座上,看见羊骨的谜底,能够看见就要来临的新世纪的火焰。他在向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致敬的过程中,他的语言与诗歌整体的风格,已经在向马雅可夫斯基靠近,这是两座顶峰的互相靠近,也是两股海浪的重叠:

马雅可夫斯基,没有一支铠甲的武装

能像你一样,在语言的边界,发动了

一场比核能量更有威力的进攻

难怪有人说,在那个属于你的诗的国度

你的目光也能把冰冷的石头点燃

他们担心你还会把传统从轮船上扔下

其实你对传统的捍卫,要比那些纯粹的

形式主义者们更要坚定百倍

……

1912年12月, 19岁的马雅可夫斯基与诗人赫列波尼科夫、布尔柳科等出版了名为《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的诗文集,其中有一篇与诗文集同名的文章宣告“立体未来主义”诗歌流派的诞生。在这篇宣言中他们明确提出“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等等从现代生活的轮船上扔出去。谁不忘初恋,谁就无法知道最终的爱情……”并且宣告他们在享有任意组词、扫除一切权威的权利中走向诗歌新的未来。 (见《现代主义文学研究·给社会趣味一记耳光》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5月第1版)之所以使用在欧洲兴起的“未来主义”这个词,马雅可夫斯基后来说:“评论家曾用这个名称,来称呼一切有革命精神的新东西。 ”(引自上书《关于未来主义的一封信》 )未来主义是一种处于极端状态下呈现出复杂内容的文艺思潮和流派,毁坏与不相信是其基本特征。几乎与所有现代主义文艺流派一样,好像只有对过去的艺术进行彻底否定,才能够创造全新的艺术。古典主义时代,人类对文学艺术一直在进行一场漫长的内容追索,但对形式的探索却漫不经心。而现代主义,则一反以往的追索,对内容的表现几乎不再看重,反而更多地关注在形式上的探索与实验。马雅可夫斯基却与自己的同伴以及别的现代主义流派大为不同,他虽然也极其看重形式,但他在内容上又是明确的,那就是为时代、为革命、为爱情而写作。因此,吉狄马加在致诗中说,其实你对传统的捍卫,要比那些纯粹的形式主义者们坚定百倍,这也是他接着在致诗中具体指出的,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是“革命与先锋的结合” 。马雅可夫斯基在诗歌中,对自己所要表述的目的,非常清晰,因此他的诗歌具有洞穿与不可遏止的力量,不像现代主义诗歌普遍流行的那种由于漫无目的而呈现的绵软和造作。在那个时代,一些最优秀的诗人,都有可能是马雅可夫斯基诗歌的崇拜者。不仅有与他同时代的帕斯捷尔纳克、茨维塔耶娃等人,不仅有二战后美国“垮掉的一代”的代表诗人金斯伯格,他们在迷惘和颓废中可能更加需要马雅可夫斯基铁锤般的力量,还有与他有相同信仰的众多革命诗人。吉狄马加在他的致诗中也罗列了他们的名字,同样向他们致敬:“当然,你不是唯一的独角兽,与你为伍的/还有巴波罗·聂鲁达、巴列霍、阿蒂拉/奈兹瓦尔、希克梅特、布罗涅夫斯基/他们都是你忠诚的同志和亲如手足的兄弟/马雅可夫斯基,这些伟大的心灵尊重你/是因为你——在劳苦大众集会的广场上/掏出过自己红色的心——展示给不幸的人们/你让真理的手臂返回,并去握紧劳动者的手。 ”他的崇敬者中,还有法国共产主义诗人阿拉贡。这些与马雅可夫斯基同道的诗人,都是20世纪伟大而不朽的诗人,他们具有坚定的信仰,他们自以为肩负人类远大的使命,他们的诗歌不会是朝向狭隘自我的窃窃私语,而是面向大众的黄钟大吕。所以吉狄马加在他的致诗中,写道:

那些没有通过心脏和肺叶的纯诗

还在评论家的书中被误会拔高,他们披着

乐师的外袍,正以不朽者的面目穿过厅堂

他们没有竖琴,没有动人的嘴唇

只想通过语言的游戏而获得廉价的荣耀

……

你的突入,比所有的事物都要夺目

在你活着的时候,谁也无法快过你的速度

你最终跨进传说只用了一步,以死亡的方式
我要说的是,诗人对诗人的认同,也是自己诗歌的标记,犹如虎豹皮毛上的斑斓,那是自然与世界寄居于不同事物中的穹庐的穹顶,也是血亲大纛上的符号。诗人吉狄马加当然也从属于马雅可夫斯基这个阵营。我相信诗歌是有根脉、有家族、有血性的,诗歌中赋予词语生命的必然是血气,只有那些让自己情绪激昂或苦痛的意象,才可能引起别人思绪的激昂与苦痛。而许多现代主义及后现代主义诗歌实验中所谓的纯诗,是种种仅用脑袋思考出来的词语的叠加而已,常常是类似于智力游戏的词语运动。没有血性,当然也没有呼吸的气息,就像吉狄马加所说,它们是“没有经过心脏和肺叶”就被生产出来,然后被评论家拔高,披上虚伪的“乐师的外袍” ,在诗歌的庙堂之中,“获得廉价的荣耀” 。

从19世纪后期开始,人们对事物独立和完美的要求似乎走向了一个极端,许多人将艺术看做是一种完全与世界割断联系的独立存在,认为艺术没有其他目的,艺术就是为艺术而艺术,以致让艺术变成了一种纯粹形式主义的东西。文学艺术中,诗歌在观念的变革上走在最前列,诗歌一时在表现内容上失去了所要表现的目标,或者只能以自己为目标,而自己对自己的挖掘是盲目的、混乱的,或者说只能是短暂的,无法持久。苏格拉底说认识世界从你自己开始,而绝对没有说认识世界从你自己开始后也从你自己终止。由于诗歌的表现内容最后没有了目标,诗歌的形式也就丧失了承载物,以致从现代主义诗歌运动以来,世界几乎罕有成功的长诗,崭新的伟大史诗更是难以看到。从此以后,诗歌由曾经最为厚重的文学形式,变成最轻薄、最短暂的文学样式,诗歌变成了一种情思的雪花,一种有回味的温度,可能瞬间溶化,无处寻觅。就像博尔赫斯所说的那样,当我不想描述诗歌是什么的时候,我知道诗歌是什么,当我试图要搞清楚诗歌是什么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诗歌是什么。博尔赫斯所指的诗歌,无疑是他所推崇和热爱的现代主义或现代主义之后的诗歌。截至目前,诗歌也就是一种短暂的玄思、一段即逝的情绪、一个抓不住的段子。但是从马雅可夫斯基开始,他一反常态,就连莫斯科大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从十月革命冲锋的脚步声中,认识了列宁(见前引《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一诗) 。他的诗歌,有了明晰的事件,有了真切的人物,所以他又一次延续了普希金那种史诗一样的长诗,但是他要比他们更有力量,因为他抒写的是20世纪初席卷了半个世界、最激动人心的社会革命。力求形式的完美,与表现内容的丰富、明晰并无矛盾,重大而富有意义的内容对诗歌表现形式的要求可能更为高超。马雅可夫斯基,在这两个方面都达到了他所处时代的高度,所以他的诗歌,也同时就是一场席卷人们精神世界的抒情风暴。他死亡后,当时的苏联社会,又将他捧到了诗歌巅峰的地位,但这无损他诗歌精神的高度。有一些人,是由于投机而混得社会一时的虚名,但还有一些人,是因为他自身本来就具有别人无可替代的思想的巨大资本,只不过政治社会利用了他这种资本,来粉饰自己外在的形象。他属于后者。他诗歌的价值早已被无数的诗歌大师们所认可。尤其在今天,吉狄马加重新对马雅可夫斯基进行诗歌式的隆重追认,不仅具有诗歌之外唤醒人们对共产主义运动进行再次体认的重大现实意义,也具有重建诗歌价值认同的重大艺术意义。

个人瞬间即逝的情思,相比任何一次巨大的社会运动,相比普遍的人类利益,可能都是汪洋大海中的一个水滴,甚至连漂亮的浪花都难以掀起。但是这样轰轰烈烈的社会革命的事实,后来却很少有人问津。马雅可夫斯基和许多革命者当初热衷关注的问题和理想,确实在诗歌的表现中发生了断裂,但是严酷的现实却未曾中断,各种在文明幌子下进行的弱肉强食的罪恶行为一直在世界范围持续。吉狄马加在致诗中控诉:

你将目睹人类的列车,如何

驶过惊慌失措,拥挤不堪的城市

那里钢铁发锈的声音,把婴儿的

啼哭压扁成家具,摩天大楼的影子

刺伤了失去家园的肮脏的难民

……

他们只允许把整齐划一的产品——

说成是所有的种族要活下去的唯一

他们不理解一个手工匠人为何哭泣手

他们嘲笑用细竹制成的安第斯山排箫

只因为能够吹奏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当然,他们无法回答,那悲伤的声音

为什么可以穿越群山和幽深的峡谷

革命初期,马雅可夫斯基站在人道主义的高塔上,瞭望和预见了革命必胜的事实,并且义无反顾地参与到了打倒旧制度的革命行列,他离世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发生了逆转,资本的运动虽然不断变换着方式,但基本方向没有改变,人类社会的发展总体上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马雅可夫斯基以及当初的革命者所憎恨的资本扩张却愈演愈烈,人类社会的两极分化也愈加严重。越来越发达的科学技术给人类造成的毁灭可能并不次于给人类带来的福利,大国强加给弱国的制度只能破坏了以前稳定的传统,因此给世界造成更多的混乱和灾难。凡此种种,都在切实迷惑着我们这一代人。在吉狄马加眼里,虽然这个时代距离马雅可夫斯基已远,但马雅可夫斯基当时对革命的激情与诗情,以其伟大的创造而具有的远见卓识早已跨越了无数的空白,跨越了无数的时间,指向未来,他是真正的未来主义者,因而他已经是一个永远的复活者,并非宗教创世意义上的复活者,而是现实意义上人类批判与预言精神的复活者,是他铁皮和银质的诗行会涌入宇宙字典的复活者。因此诗人吉狄马加也宣称:

那些无病呻吟的诗人,也将会

在你沉重粗犷的诗句面前羞耻汗颜

你诗歌的星星将布满天幕

那铁皮和银质的诗行会涌入宇宙的字典

你语言的烈士永不会陨落,死而复生

那属于你的未来的纪念碑——

它的构成,不是能被磨损的青铜

更不会是将在腐蚀中风化的大理石

你的纪念碑高大巍峨——谁也无法将它毁灭

因为它的钢筋,将根植于人类精神的底座

如果像帕斯捷尔纳克所说马雅可夫斯基有过两次死亡,那也仅仅是肉体或形式的死亡,而两次复活则必定是他的精神与诗歌的复活,是其灵魂与本质上的复活。至少,在马雅可夫斯基沉寂、陷落了几十年之后,马雅可夫斯基又一次在吉狄马加的致诗中复活了,复活得如此大气,如此厚重,因为他纪念碑的钢筋,将根植于人类精神的底座。

一般生者致死者的诗歌,只能是生者单方面的理解与倾诉,因而在结构上是单一的和扁平的,但吉狄马加这首诗歌,从内容上看,又不仅是一种倾诉式的诗歌,它是一首沿着马雅可夫斯基预言的天梯站在人类近百年来的历史与现实的高塔上穿越时空的诗歌,马雅可夫斯基在吉狄马加的诗歌中并非逝者,而是一个肉体的毁灭者和精神的复活者,因此吉狄马加一开始就在自己的心目中与永生或复活的马雅可夫斯基对话,因而这首诗歌天然就具有隐性对话的结构,这个结构支撑了这首400余行诗歌语言比较庞大的体积,让其异常光彩地耸立于诗歌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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