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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评论
诗人于坚和他笔下的理想生活
发表时间:2018-02-15 13:14:09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李慕琰

即使在建水,消失也无可避免。古城一度遍布茶馆,里头说书、唱滇剧,三毛钱能坐一整天。东门朝阳楼上就有一家,于坚爱去,坐下来能俯瞰全城。茶位费从五毛涨到一块,后来关门了。


“这种活动是‘折寿’的。”诗人于坚难得出席了一场图书颁奖典礼。他拒绝了主办方在第一排留的空位,落座在后排。


领导讲话,台下掌声寥落。南方周末记者下意识加入鼓掌行列,于坚阻止,“鼓掌干嘛?”他的散文集《挪动》得了奖,奖品是1000元新华书店购书券和一座水晶奖杯。前者是他此行目的,小心收起;后者忽然断成两半,玻璃球掉了下来。


于坚把奖杯塞给尴尬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下次再给我”,转头离开。活动在昆明,由一家房地产企业赞助,场馆四周高楼林立,人工花园陈设着艳丽的假花。“这个时代的审美出了巨大的问题,在我看来奇丑无比的东西它认为是美的。”于坚指着水池中央的塑料荷花,向南方周末记者发问,“你说这个可不可怕?做作,一切都是做作的。”


于坚63岁了,“做作”成了他的常用词。他喜欢“文人式生活”,古代大诗人的正常生活,现在却变成黄金时代的回光,“很多人挣了钱有点想回到这种生活方式”。


但想回去是做作的,“大家都认为这是腐朽、落后的,长袍马褂,这是什么玩意?你是不是有点疯,或者要故意高人一等?”于坚问道。他对“时代”的归纳是三个词:做作、唯物、不仁。但他也逃不掉做作。“没办法,知其不可而为之,做作就做作。”他决定不管不顾,“以做作反抗做作”。


于坚的做作,与诗歌和建水相关。1986年,他在《诗刊》杂志发表《尚义街六号》,声名鹊起,被视为“第三代诗人”的代表人物。他后来陆续发表《飞行》《0档案》等诗作,诗集《只有大海苍茫如幕》获得了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他乐于自称“故乡诗人”,长居昆明,写故乡云南,到头来却发现故乡消失了。180千米外的建水古城,乃是为数不多给他安慰的地方。



“我陷入一种口说无凭的尴尬境地”


1992年,为拍摄纪录片《碧色车站》,于坚沿滇越铁路徒步,经过建水。建水是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下辖的县,古称临安。“建水人要在他们的家乡建造一个杭州那样的天堂,他们成了。”于坚说。建水有很多古老的四合院,街道上马车悠悠,拉井水送去各家。“那时候的印象和昆明差不多,也是一个古老的城市。”


12岁以前,于坚住在外祖母家的四合院。印象中,彼时昆明“非常安定”,从城里走出来一会儿就看见田野,再走一会儿则是荒野,“荒野、田野、城市是连在一起的”。他常一个人漫游,从早到晚,依着直觉穿行于林中。


已故云南诗人费嘉曾回忆,他与于坚一行人同游石林。回程途中于坚拒绝乘车,表示要步行回150多千米外的昆明。“他的表情是凝重、决绝的,不像是开玩笑。”费嘉写道,友人们只好拉他坐下,劝说良久,“最后他人是给哄上车了,但一路上恨恨不休,不时朝我们投以轻蔑的目光”。


“那个时候以为这是地久天长的。”但于坚渐渐察觉昆明的变化。1981年他第一次公开发表诗歌,那首《记忆》写童年的故乡,渐起的高楼,污染的河流。


于坚从前每周骑自行车去滇池游泳,喝那里的水。他在《滇池》中写道:“一代一代人/涌来又退去/滇池的花石头/永远也拣不完”。几年后,人们纷纷传说滇池水不能喝了。他不以为意,直到某个下午亲眼看到水里漂浮着黑毛,“苔藓之类的东西,还变成黑的”。他“疯狂地从滇池里逃出来”,再也没下去过。


“那简直是晴天霹雳。”他把滇池视若太阳,“你怎么会想象太阳没有呢?忽然早上起来太阳是黑的。”他再写滇池就满是哀叹:“世界啊/你的大地上还有什么会死?”


20世纪末,昆明召开世界园艺博览会,主题包括“迈向21世纪”,城市焕然一新。“我的一生是从昆明武成路上的某个房间中开始的。但我无法向人们证明……因为这个城市并没有武成路,我陷入一种口说无凭的尴尬境地。”于坚在《昆明记》中感叹。


四合院没了,他搬进民国建筑,再后来又住进“西方式的小区”。住所离滇池20分钟路程,他每天下午走去“看看滇池的水清了没有”。


2001年,于坚出版《丽江后面》,写纳西族人、东巴教,形容“在高山看落日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刻之一”。他如今再说丽江,“是贬义的,痛心都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完全不值得一去”。


无能为力感周而复始。看见被改造的手工作坊,被迫搬迁的老人时,于坚还会感到这种情绪涌上来,二十多年仍不能自持。“有时候都痛恨我是这种人,有什么可感性的,但你还是忍不住会感性。”他郑重其事地反省。


“一个作家在他童年时代就完成了,因为写作实际上说到底只是一种回忆。”对于坚而言,他的写作“是废墟中的写作”。


最重要的回忆坚定了于坚写作的缘起。1960年代某个下午,父子两人把窗帘拉严,在一个旧脸盆里点起火,烧掉父亲的藏书。“为什么要把这么漂亮的书籍烧掉呢?当火焰劈啪作响的时候,我少年的心中充满疑问……”于坚后来写道,“我一生的写作其实是从1966年这个阴郁秋日的午后开始的。”


当时于坚还不知道,同一时期,古城建水阴差阳错地幸存了下来。


一辈子要找的那个中国,就在这里


于坚常去建水小住。两地不通高速公路或高铁,他得从昆明坐三小时火车过去。建水演进缓慢,与周边其他县市隔着不止一个时代的距离。古城路面还是青石板,马车“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在汽车中间”。


建水人仍由井水养育。西门的大板井最甜,供人饮用,其他普通井水专供生活。于坚认为这代表传统社会的“信”:“井水我们是信任的,不怀疑。自来水我们嘴上不说,去到任何一个宾馆,有时候会问:这个水可以喝吗?”


于坚很早就想写建水,但“没找到怎么写它”。往复多次,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成了标本、对象、隐喻和象征,“不仅仅只是一个地方”。他说,如今在云南,要证明“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世界确实存在过,“只有去建水,建水成了古典生活世界的活化石”。


“实际上我写建水是在问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到底要什么。”于坚如是解说。《建水记》一书,于2018年1月出版了。


建水东门前的迎晖路是条古道,行车不便,政府拓宽了9米。后来操持重修的马辛林有些不满,他按汉代官道的传统,在道路中间加设露亭,供行人遮风避雨,也能使街道没那么空洞。


马辛林是于坚笔下“一个月只用几百元”的老马,“活得像个古人,不求上进,没有手机,只是读书、修身养性,吹散牛”。他过去在红河州民族师范学校当老师,受不了开会,学校要求讲普通话,他偏不讲。“我就是不合时宜的人,所以只能是自动离职了。”老马讨厌“工作”这个词,代之以“做事”。


老马偶尔做古建筑修复。城中五百多个四合院,2013年开始部分修复。他修复的第一间四合院,空间、陈设全照古法还原,起名“闲庭”。一位领导执意命名为“秀居”,僵持不下,只好妥协成“秀居闲庭”。“意思完全不对了。”老马不忿。


2015年冬天,于坚带比利时朋友麦约翰入住闲庭。麦约翰自号无能子,他钟爱中国文化,把《道德经》翻译成了弗莱芒语。一进院子,他居然哭了:自己一辈子要找的那个中国,就在这里。从此麦约翰也常去建水,甚至盼望长住。他托于坚问老马,建水有没有自己可以“做事”的地方?“我说没有,这个人到建水非饿死不可。”老马笑道。


建水人消遣多:古琴、书法或做紫陶。建水自南宋末年开始生产陶器,有九百多年历史,不少人在自家做,当作日常爱好。建水人还爱吃烧豆腐,吃一块放一粒苞谷米,以便摊主结算。老马说:“人生必须有自己的生活,不然就是混蛋。”


书中的老李大号李志伟,住在燃灯寺附近。他重修了自家老宅,二楼设为客栈,于坚住进去,从清晨到日暮,每天在天井里喝茶聊天,“忽一日,问起是几号,居然已经过了十天”。


建水有各种大院,曾家大院、孙家大院、杨家大院、谢家大院……也有人给自家重新命名,挂上“静庐”,“羲舍”等牌匾。那里仍是熟人社会,人们互相串门,来客便喝茶谈天。于坚起初由老马领着串门,后来独自行走,推开门就轻车熟路地聊起来。


“在那个地方你很放松,不会得抑郁症。”于坚说,“它有很多使孤独的人不孤独的功能。”


2015年,第二届“西南联大国际文学节”举行,于坚任主席。文学节在建水闭幕,夜里大家喝红酒,醉了,胡乱跳舞,吟诵王维、李白的诗歌,捧酒杯浇胡同,直至凌晨。



云南话版“诗意地栖居”


于坚习惯随身带一台莱卡相机。他在铁路沿线闲逛,看到乡民高兴地托一只鸡经过,就摁下快门;另一幅照片里,人们聚在废弃的铁轨上休息。“这可以看出中国人理解现代化的方式,他总是在破坏现代化的规则,把它变得更符合人性。”于坚说。


《建水记》中收录了于坚的大量摄影作品,“文章和图像是互补的,图片不是文字的附庸”。于坚从《众神之河》一书开始践行这种写法,有时强制自己只拍一张照片,“那个瞬间是最重要的”。


于坚去扬州,拍摄却引得居民不乐意:“拍什么拍,老拍我们这种落后、脏乱差的地方。”这在建水很少发生,他认为是由于建水人对自己生活保有认同感,“不觉得新的就是好的,他觉得这种生活是一种天堂式的,是很美的世界,所以你拍他,他很高兴”。


建水古城不远处盖起了新城。许多人在现代化的小区购置房产,但更习惯住在老房。“建水人说不出不愿意搬家的道理,只是说,’好在’。”于坚写道,这是云南方言,大意是美好地在场。他认为这应和了诗人荷尔德林和哲学家海德格尔,是云南话版“诗意地栖居”。


古城也有过危机。


1960年代,人们把文庙的匾额全摘下藏起来。“假如说文庙现在没有那些匾了,你说是个什么样?”老李问南方周末记者。始建于元代的文庙当时成了反面教材,大量外地人前去开现场会。它却由于充当会议场地而丝毫无损,“今天依然是建水城里最辉煌气派,质量第一的建筑物”。匾额自然也挂回去了。


那时农村人家还偷偷掖藏古董,甚至塞进墙缝。老李回建水后,从乡下收了一批字画,“很便宜,这么一包书画十几块钱”。


另一次危机发生在21世纪初。当时的县委县政府决定改建城中心地段的建新街,居民反对拆迁,《焦点访谈》称“仿古街毁掉了真古街”。不久,云南省建设厅发布公告,被拆除的古民居异地补建,相关县领导批评、处分。“建水有一个强大的民间。”老马颇感骄傲。


建新街恢复平静,改回原名翰林街。于坚的朋友和成在街上开了古董店,“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开这店,主要是在里面陪各路朋友喝茶”。和成两年只卖掉三四样东西,其中包括于坚买的一张案子。案子体积可观,难以带走,还镇在店里。


大家曾驱车前往距建水城30千米的村子贝贡,去看“一群高低错落的四合院”。那里蔓草丛生,梁木歪斜,依然衰败,却仍“美轮美奂,是古典四合院中的杰作”。大家兴奋得有如遇见珍品的古董贩子,但于坚不快乐,他在荒凉落败中同时看到了高贵和悲剧。



“把每个人的故乡都变成商品”


即使在建水,消失也无可避免。古城一度遍布茶馆,里头说书、唱滇剧,三毛钱能坐一整天。东门朝阳楼上就有一家,于坚爱去,坐下来能俯瞰全城。茶位费从五毛涨到一块,后来关门了。


2018年1月16日,于坚再去建水,参加《建水记》首发式。这次他没看见马车,有了方便快捷的电瓶车后,马车送水不再必需,每天只剩两三辆。


县长出席了首发式,于坚当面提出:文庙本应只在大成殿有一座孔子像,政府在进门处另立孔子雕塑“破坏了它的这种制式”,应当拆掉;文庙也不该新建后门,那只是祭孔时官员走向大成殿的捷径,“是小人走的路”。他认为,进入文庙,人人都应绕过二十余亩的“学海”——泮池,走至一块方石前,遵循其上所刻行事:“文武官员到此下马。”


几天后,老马串门至羲舍,女主人手捧一本《建水记》,讲出心中矛盾:“希望很多人知道建水,但又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建水”。老马也承认“害怕被改变”,他安慰对方:“就像老于说的,你放心吧,他(们)不会来,来了看不懂。来的人就是爱建水的。”


于坚也有隐忧。他多次强调这本书不是旅行指南,“今天旅游太可怕了,旅游的本质是把一切地方都变成商品,把每个人的故乡都变成商品”。如果建水消失,他“就没有好玩的地方去了”。


冬夜里,昆明出租车司机李师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对建水的印象是幼时春游的地方,不过“没什么好玩的”。他刚转行开出租车两年,“容易厌倦”。车到下个十字路口,他无来由地冒出一句:“我发现,这城市啊,都长一样了。”


在于坚眼中,社会倾向于不断地消灭细节。个体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独善其身”,在生命中重建细节,这也涉及做作。“比如你是一个少女,要把指甲弄得最美,成为一个作品。要把你的小房间布置成个人的作品,变成你自己的作品,使你自己离开这个荒凉的城市,回到家就内心充满喜悦。”于坚说,这就是尼采所谓“在自己的身上反抗时代”。


建水总体上阳光和煦,气温要比昆明高出几度。城中异常安静,城楼屋顶的檐角上挂着风铃,人在巷道中只听得远处传来的风铃声。老马说,那是伴随建水人长大的声音。


诗人于坚诗歌欣赏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三叶草的吊床 把它托在阴处

象是纽约东区的某个阳台

下面有火红色与黑色的虫子

驾车驶过高速公路和布鲁克林大桥

这些蚂蚁脑袋特大 瘦小的身子

像是从那黑脑袋里冒出来的嫩芽

它有吊床 露水和一片绿茸茸的小雾

因此它胡思乱想 千奇百怪的念头

把结实的三叶草 压得很弯

我蹲下来看着它 象一头巨大的猩猩

在柏林大学的某个座位 望着爱因斯坦

现在我是它的天空

是它的阳光与黑夜

但这虫子毫不知觉

我的耳朵是那么大 它的声音是那么小

即使它解决了相对论这样的问题

我也无法知晓 对于这个大思想家

我只不过是一头猩猩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 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 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

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 缓缓爬过


整个春天……


整个春天我都等待着他们来叫我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整个春天我惴惴不安

谛听着屋外的动静

我听见风走动的声音

我听见花蕾打开的声音

一有异样的响动

我就跳起来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久久张望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母亲觉察我心绪不宁

温柔地望着我

我无法告诉她一些什么

只好接她递我的药片

我想他们来叫我

这是春天 这是晴朗的日子

鸟群衔着天空在窗外涌过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直到鸟们已经从树上离去


致一位诗人


多年以后

我们面对面

坐在一个房间

开始点烟

你的声音已经生锈

斑斑驳驳落在地上

却渴望被我拾起

再获得青铜的光泽

我沉默不语

无话找话 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一日已经远去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那一日我曾经失眠

那那生命中少有的时刻

如果沿着那一日走近你

我们会相处一生


世界已建筑得如此坚固

让我们彬彬有礼地告辞吧

回到各自的房间

像墙壁那样 彼此站立

这样要习惯得多



短篇(选)


85


在西部以南

灰色的岩石上

爬满冬天的蜘蛛

同样 在黑蜘蛛身上

爬着灰色的岩石


89


高蓝的天空

应当有鹰在飞翔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正在飞翔的 只有乌鸦


91


狼经过山谷

辨别植物和食物的声音

哲学家经过同一山谷

作为有思想的食物区别于一切食物

但狼看不见任何思想

它直取食物


92


听见松果落地的时候

并未想到“山空松子落”

只是“噗”一声

看见时 一地都是松果

不知道响的是哪一个


93


这个黄昏云象贝多芬的头发那样卷曲着

这个黄昏高原之幕被落日的手揭开了

原来是一架巨大的红钢琴

张开在怒江和高黎贡山之间

水从深处抬起了它的透明 鸟把羽毛松开在树枝上

黄金之豹 把双爪枕在岩石的包厢口 蛇上升着

石头松开了握着的石头 森林里树的肤色在转深

星星的耳朵悬挂在高处 万物的听都来了

哦 请弹奏吧 永恒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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